总觉得一个成熟女人最妙曼的身影当是这样的:一条古色古香的小巷,点点蒙蒙细雨,着一袭合身的旗袍,撑一把花伞,在高跟鞋清脆的脚步声中,袅袅娜娜花朵般盛开于江南的天空下……
这样的想像或许是受了诗歌的影响。只是,诗人并没有告诉我们那“丁香一样的姑娘”是穿着一袭旗袍款款行来的,但我还是愿意这样去理解;便是电视散文中,诗意的女子也多是穿着旗袍缓缓走入我们视线的,诗的含蓄、女子的矜持与优雅都和那一袭旗袍水乳交融,让人心神为之沉醉。
旗袍最诱惑我的时节是电影《花样年华》火热上演的时候。张曼玉这个女人里的女人把旗袍的美展示到了极致。许多时候,我关注的不仅是电影情节,更是她在各个不同场景所穿的每袭不同色彩与款式的旗袍,那种中国女子特有的古典的美丽,比电影更精彩十分。
爱极了旗袍,我却不曾在花样年华里穿着过它。穿衣服也需要一种大众的氛围,生在乡村长在乡村,全身冒着泥土气的丫头片子可以在心眼里怀一个小小的美的梦想,但在一大片土花布做的花袄花褂面前,绝不可能有穿着旗袍鹤立鸡群的勇气,更无这样的物质条件。直到拍婚纱照时,我才第一次和旗袍亲密接触。
那是一件丝质的素白色袍子,袖口与叉口随意地绣着粉红的小小花朵,还未穿上,便已让人感受到无限的娇媚与温柔。摄影师用几张旧报纸杂乱铺陈出一个陈旧的背景,搬一枝枯枝放在背景前,仿佛把人带到三四十年代某个初春哪个巷口的哪棵树下,我便穿着这件白底粉红小花的旗袍,手拿着一柄小小的花纸扇,身着高跟鞋,自以为风情万种地在景头前抿嘴一笑。这照片到现在我还一直珍藏着,偶尔也拿出来自我陶醉一番。但那旗袍只是婚纱店里的公用服饰,脱下后挂上衣架,我便与她匆匆别去了。
再穿旗袍已是婚后十年的今天。十年的光阴走得如此匆忙,工作、孩子让人忙得团团转,穿衣着裙仿佛也少了那份闲情雅趣。十年后,孩子渐渐脱身,一直来略显胖的身材也忽然瘦了,便重又勾起那份对旗袍的热望。去商场买成衣时,站在出售旗袍的店铺前便再也移不开眼神。
觉得一件旗袍挂在衣架上便已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模样。立领,盘扣,绣花,闪光镶边,丝的棉的底料,摸上去柔软舒适。色彩又多为亮色:粉红、粉绿、浅蓝、湖蓝,每一件都“其华灼灼”,美得像女人嘴边含着的那朵温婉的笑,又像风中轻颤的花束,让人不心生怜爱都不行。我的眼睛在每一件衣服上流连,最后定格在一件粉红底色,下摆右侧盛开一朵紫红牡丹的旗袍上,穿上身看见镜子里自己江南女子的模样,便毫不犹豫地把它买回了家。
美滋滋地把旗袍套在身上,才在家里走了个来回,儿子却笑了:“妈妈,你就像个宾馆的服务员。”我说:“是吗?”儿子说:“她们天天穿着你一样的衣服,以后吧,我进房间你都要对我鞠躬,对我说‘你好’” 。我看着身上的旗袍,不禁有些黯然。
原本想穿去单位上班,但才穿上又脱了下来,因为想来想去怕同事说:“是不是来了个服务员?”甚或有喜欢开玩笑的同事说出更不能入耳的职业来(比如小姐)。也不好意思穿着上街,怕一不小心惹来小镇上的人们集体对我行注目礼。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穿着回了趟娘家,八十九岁的老外婆眯缝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我说:“现在又流行穿旗袍了吗?”问得我不知怎么回答才是。外婆从小在上海长大,不知道这一身旗袍让她回忆起了什么,但愿是些美丽的往事吧。
旗袍最终还是长久地放在我的衣柜里,再没被我认真地穿起过。记忆中只穿着去了一次上海。或许只有在上海这样一个大城市里,穿旗袍的人才会觉得自己不可能像宾馆里的服务生,也不会有被人误会的嫌疑,只是一个有着旗袍情绪的爱美女子而已。毕竟,在上海,旗袍曾经风光了那么多年,妖娆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眼睛。
但在我心里,还是留恋着那旗袍的美的。偶尔拉开衣柜,看着那件粉红的旗袍俏立在衣架上,心头便温暖地喜欢起来。仿佛又站在那个铺满细碎绣花的梦边,怀着一份单纯的快乐,让自己永远停留在那年轻花开的时候……
